日落大道的拐点





卡尔把那些粉末从锥纸斗倒到掌镜上,手指在纸缘发出碾碎败叶似的摩擦声,镜面原本几块无色的痕迹被盖住了,接着粉末再由卡尔的指甲划成四条,余下细小的白点分布在那些痕迹以及间隙上。他递来一张五欧元(卷得稍稍粗过笔芯):“你先试。”这时那个男人打开隔间的门,他瞟了眼镜子经过他们,那种匆匆一过的态度如同只是睨到困在玻璃里面的、亟待消解的虚像。他不是很在乎,快感覆盖在鼻腔黏膜,一些起泡的铁锈到达视神经,无论就其形式还是就其真正含义。他看着卡尔裸露的手臂背面,他的肤色比小麦色稍沉又比蜡黄色稍轻些,于是他琢磨他曾在太阳底下晒了多久。卡尔低下头,再起身时摁着鼻翼仰头,他看见他额上的汗滴和快解的微笑,听见自己问他为什么。他说:“什么?”他说不要介意。


柯蒂斯,他的恩底弥翁,总是在理解一些根本没有解决方案的事。但他知道怎么让他高兴,尽管那对卡尔的被爱没有一丝帮助,他自己也明白,他对美的不当观念不只是肤浅那么简单。他们从塔帕若斯的庭院走出来,去中转码头的船只租赁处,后来柯蒂斯背对着他,坐在撂空的甲板沿上,双腿抽进水里,在翻滚的泡沫里被洗成杨穗似的银色,让他想到壁纸上的亮光漆。他扶着眼前的船舵,轮把儿像鸡蛋一样托在掌心里。驾驶舱里就一把凳子,长影像根晃动的指针,仓促的光线从右方的天际回拐,像锚绳堆成厚厚一叠。他就像个伏在地面上的犯人,侥幸盯着掩体虚影的上方,因而跟柯蒂斯意欲给他的印象失之毫厘,这让他顿悟点什么。他知道他想要什么。当柯蒂斯转过身来,他看见他肩头的无袖背心沾着树荫般的水洇,好比纸浆中央的影像搁浅了,星辰似的灰烬从四个角落洞穿,灰棉、白色皮肤、光洁的下颌,对于削减那种影像统统不起作用。粉笔迹在黑板上停留过久就很难再擦掉,那似乎也与他欲望的份量相当。


她当然不能忍受这点,相信卡尔也一样清楚,从某种角度讲,他是她唯一能够毫无保留的人。男人。而她连对家人都要编出种种借口,直到两年前才敢去公共厕所,那时白尖公园刚刚建完。“佩洛丁的”的景象自现今延往过去,得使一只不变而收缩的幻影悬浮其上。她正是在那里重新遇到卡尔的,得承认,他性感了不少。当时她窘迫地匆匆跑向厕所……“并非只有我们的地位,”她在厕所格间里清理私处的血,低蜷着身子,以免头颅露出哪怕半截,听见一个纤细的声音在讲话,“能让我们出生就得以天赐,亲爱的,还有外貌呢。”高跟鞋的敲击声高扬起来。她祈祷她别开这间的门,她无论怎样都不喜欢被这样发现以及解释。她的四片指甲依序摁进纸巾,肩膀的吊带湿了,红色顺着掌纹流淌,“锁都没有?”她听到她喊,对电话里的人或者自己。支杆的影子像杠杆来回一次,辉影打在地面上,那女人到了隔壁……她不晓得为了什么,自己不去呼吸,注视着吊扇褪漆后的颜色。她离开以后,她几乎是逃出那里的,第一次总是让人措手不及,而她根本没祈求它,接着,就在4号桌旁边她撞到了卡尔身上。她的吊带衫被他手里的啤酒溅湿了。



“你记得梅特兰老头吗?不记得……很正常……我从来不听他讲了什么,我们这几个总是。你也知道他根本不管,就算你在前排、在更优秀的团体中。 

“我只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挡脸的书都懒得立。

“你也许听过喽,没有么?往往我只是睁眼盯着花岗岩上的色块,睡不着又不听课。有时我扭过头,登普西也那样看着我,就是那个总带着他爸烟盒的人。 

“你那时好像挺讨喜的,反正我这么觉得。而且。” 

 卡尔让话题那样截断了肆游在目光里,仿佛是要看看彼此还能做什么,不再说话,伸展黏着粗薯盐晶的三只手指,它们在镀着周围景色的勺子凸面析出亮光。

“克里斯。”他说,然后改口,“克丽丝塔。”他念出感怀、醒悟的哼声,再也没能继续刚才的话题。她说那时她不知道他是同性恋(不可能会清楚),不是所有事像她、他母亲、劳埃德一起在日落大道度过的夜晚一样分明,他母亲在洛杉矶长大。那时劳埃德在暗屋里给她展示一块棱镜,掂着脚尖将遮帘顶端收紧,让分开的色光能在黑屏上打出彩斑。他算不上英俊,眼角总带着骇人的惊愕,但足够风趣而有魅力,她想做点什么吸引他。她只有十二岁,将幼稚无知的话题向秘密一词伸手,编了一些从不存在的苦恼,那时没有谁要怀疑什么,没有谁注视你身上的什么东西来在自尊心上剜出鱼眼大小的口,强烈的信任感、极具关怀的劝服力,这些让他的络腮胡和嘴唇庄重得耀眼,而劳埃德察觉了她的迷恋——他。卡尔嫉妒他们之间的暗涛,眼光间的争斗、鼻翼翕动、拉扯出来的微笑,他母亲一无所知,只能让事态往不良的仇恨发展。然而他自己对继父适应得过于好,这本身更是讽刺,他想抓个把柄毁坏压抑的和平,去作茧自缚。

“劳埃德跟你母亲还是没有结婚吗?” 

“在发生那件事之后也一直不能了。

“有时我想到巴克纳斯。弗拉德米尔·巴克纳西斯基·柳别什,也许不说为好?母亲教我怎么拼读那些斯拉夫字母,后来我发现她甚至搞错了。我设想如果他活着,我的处境不会更乐观。劳埃德比我软弱,我们处得来,是因为他看见我身上有东西能胜过他,夺走他生命里的什么,要紧的是我并不以此为耻。所有为此而解围的言行都不能称为幽默,只是托在钉板上都要打滑的尖酸,因此落在空隙里。

“……从来没有国家观念,你记得吧,认识他的人都没法看出他来自哪儿,尽管他操着一口爱尔兰乡镇方言,神父盯着他的脸都会发怔,不确信他真正能够信仰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否也一样。”她听漏了一些词,不知道他在谈论谁,到此四年前会见的记忆像火苗一样掐灭,使她的精力抽身而出。 

现在是“……然后呢,爱一些人,然后再不;干一些人,又爱上他们。成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性欲和情欲再也不能当成两件事来谈了。”柯蒂斯说道,她看见卡尔着迷的目光,不顾他经验之谈中偏执的坚定,她当然不能忍受这点,相信卡尔也一样清楚,选择忽视一个在大城市度过中学的、不懂镇子习俗的外来者的耻辱,裸露的颈部透出洋洋自得,热忱不是面向任何人,苎麻外套像彩绘插图上的一隅阴影,在黯淡处彰显折痕,她不想再看见他,这让卡尔探询的目光吃了闭门羹。她尝试去说,去提及什么值得探讨的事:“都柏林让你留在那儿很久?”柯蒂斯的无名指躲在耳垂后,说几乎是,类似这种答案她不敢信服。 

“像他父亲写的那种东西吧,”卡尔说,“不属于什么地方,一切处境是尴尬和怜惜的私生子。”他的手腕搭在年轻人肩膀上,柯蒂斯显现的淡笑仿佛与无地自容有关,不是腼腆而是以自我为中心。



“然后怎么样了?”塔帕若斯问道,那种清淡的眼袋几乎不起衰老作用,他妻子在橱柜下方,上衣露出披针形的白皙一段,浅金散落在头发的杂丝上。光团形成一种使人沉默的浓雾,在卡尔的眼睛里反射蓝紫色和亦步亦趋的轻惬。塔帕若斯耸耸肩,胳膊肘矗在幸运牌烟盒一边,烟头方向指向蛋糕碟。 之后他们等了非常久,让她离开。他和卡尔留在LSD的共鸣中,天花板拓开河谷般的罅隙,一片星云流入、蒸发,那个问题在其中游荡过久,谁也没注意到捡拾的必要。他清醒一会儿的时候转头盯着卡尔,对方神情的糙面呈现一丝性感因素。

“听好了……”他说,无法使思维连为一体,而只能像手指随机按落的白键那样呓语,“……响动和……有时立式钢琴粗陋的架势使人畏惧,琴谱用一张父亲坐在特普里诺车的照片作插签,你盯着上面的音符……讲什么?她差不多就是那么奇怪,没有什么意思。不懂礼貌,差不多那样,认定自己的判断最为准确,”他在这种跟舌头的较量中回苏了一种猛然的意识,“塔帕若斯,别说我是歧视变性人。”

“不会的,不会的。”

“……彼此讨厌(在这里低下声音,他听见作为音乐家的自己谈到)。有时……并不是(真要醒来还有点困难)。人们天生彼此讨厌,所有的喜欢只是规避讨厌的相反形式。”

“什么使你有这样的想法呢?”卡尔说。

“背诵父亲的书。”

接着塔帕若斯截断他爱人的深吸气,仿佛卡尔就要说出一些尖锐的话。他是个温和而不太给人有深刻印象的人,在致幻剂的效用下那只是一张空纸在压折、发出验证存在的声响:“你去不去庆祝布鲁姆日?”

“会——不会。是后者。”

“他不会。”卡尔说。

“我会。”塔帕若斯抽出一只新的蛋糕碟,盯着空了的水槽和通往上层房间的阶梯,未燃尽的香烟被他搁进表盖深的空间里,烟雾还在上飘和混淆他们的清醒。卡尔拉住了他的手,不动,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塔帕若斯对他们微笑。柯蒂斯想起一些卡尔提前嘱咐他的事:不要说这个名字只是他的母亲随便在一张美国地图上找到的东西,可能是公园、广场、河流,谁知道呢。听说人们爱好谎称喜欢他,不敢承认甚至不能做到一分,就像风裹着热毯包围他们的嘴唇,舌头不能不攥紧了蜜。

“希望他不要察觉。”卡尔继续嘱咐,“谁也不能教他怎么点一个或浓或淡的印迹,就像五十年代本身。我们上学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校长有一回叫我到办公室一趟,理由是他需要了解一个孩子最好的朋友对他的看法,我说是什么也没有。那时我还在信牙仙呢。”他发现这个举例和塔帕若斯完全无关。




出不了一个星期他就会遗忘塔帕若斯的脸孔,现在阻止他的原因只是他淡绿色的眼珠,那种哀悯的意味像是夜里摩天顶楼的一束闪光,为了警示不要靠近或者吸引乘坐电梯的人。他想到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人,端一杯潘趣酒、刚刚从宾馆里打完牌、叼着女士香烟、任由起了绒的衬衫松垮在肩膀,读过他父亲书的人拍他的肩或者邀请他去什么地方,那里再将他引向下一个名字,他会有一个新的住处,靠的是自己的好印象和无耻。他对别人说他是音乐家但他实际弹得很糟,假装爱好爵士乐并且没有一点天分。有时他给职员排整文件、清理厨房排水管道。

卡尔不一样,他对文学和他父亲一无所知,尽管懂一点音乐,在他假装作曲的时候拍手叫好、吹出欢呼声。他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圆领衬衫上胸肌痕迹的一抹。卡尔知道他还没有真正爱上他,他知道他知道。

“克丽丝塔太过奇怪,”他说,已经不再把腿埋在湖水里,赤脚在木板上留下一串湿印,坐在驾驶室垫了麂绒软垫的椅子中,卡尔半侧身稍稍放开手里的活计听他讲话,“一个第一个我该认识的人不怎么待见我,那让你的好心多多少少浪费了。这里有没有那种圈子?”

“什么圈子?”

“就是……你瞧,我们聚在一起谈论我们自己的事,我们的权利什么的。”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卡尔说,不再看他,“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但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没有。我的一生都可能与那类事无关。”

“为什么?”

“没有必要。”

“就像一种内部矛盾?”

“不是因为那个。”

“克里斯为什么讨厌我?”

“克丽丝塔。”卡尔说。

“克丽丝塔。”

“其实,”卡尔说,“这里的什么都像湖水本身。”

他没有听懂,那有些故弄玄虚以及不明所以。他接着说下去,一些逻辑顺序不清但有一个主题的暇谈:“夏天的时候这里很凉快,那些靠近树荫的地方,把小船停在那底下沿着岸漂流;冬天也不算凉。冬天我会来这里游泳,对身体有好处,以前我常和塞巴还有塔帕若斯一起。我忘了跟你说塞巴——塞巴斯蒂安·卡彭。塔帕若斯是双性恋,你知道吗?老塞巴他曾经是个活泼的小伙子,长得还算不错嘞,差点让年轻的塔帕若斯有了婚外情。跟你讲这些不是没有用处,要是塞巴没有投湖,你会很喜欢他站在你面前的。”

“投湖?”他问。

“在四年之前,就是克丽丝塔回来的时候。因为他们会建一个新的码头——尽管没有意义,并且再建一个供应往返,就是我们刚离开的地方。没有意义,这里又不是旅游胜地。但票民们不这么想,他们爱好雄心伟业,这些爱好就是政府的脑子。塞巴知道很快所有人都不会来了。没人会再有闲情摆渡,就算之前也人数寥寥。那个码头被崭新的白尖公园包围,你想去看看吗?有广场、雕塑、鱼类博物馆,像大城市里的,还挺靓。”

“你们当时听起来就像一个圈子。”

“老塞巴会反对的。”卡尔说,他笑声中的爽朗他理解不了。

“你那时多大?克丽丝塔在哪里?”

“她留在美国读书。”第一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他把凳子搬到船舵旁边,看着那些绿光显示屏、按钮,拉杆套有些磨损。卡尔有时望望他,眉上的抬头纹像两道值得亲吻的石英钟上的刻痕。




他们去了白尖公园,卡尔知道自己形容得还是夸张了点,所谓的广场只是两边有草坪的棒糖状空地,圈起一座他看不懂的解构主义雕塑,然后是兜售杂货的市场。小咖啡馆当然比柯蒂斯想象的那种更小一点,容量只有十二个人,他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他用脚尖在桌底挑衅他,或许也属于安慰。旁边有公共厕所和公交车站。杉树林把扎起来的彩色皮垫、私人汽艇构成的码头遮住,露出矩形趸船的顶端。他们在后面的跳蚤市场搞到一袋可卡因。

是卡尔不能自已地盯着柯蒂斯腰带上的金属褡,想到瓷砖、血液一样的污泥和塞巴斯蒂安黏住伤口的头发,停尸房有时让人联想到公共厕所。他确实该停下了,在每次开始一段新的关系时对死亡闭口不谈——这他能做到的长达五年的准则被柯蒂斯的眼中的光线割破了。他们去了厕所,后来柯蒂斯问起为什么时,他以为他在指那个药头,其实他们谁也不介意,尽管在柯蒂斯的食指接触到衬衫纽扣时他瞬间想起日落大道那一晚克丽丝塔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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