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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始于头痛和四点钟,头痛的故事则可以开始于更早以前,拥有缘由、发展和一个落实于现在的结果中,而这样的故事也可以视为当下的故事的开头,就像一个完整的故事被分解为许多细小的故事,挤满了出于任何目的而向任何人施行的解释,而且四处可见爆炸气球的残片,像凋落的花瓣那样卷起来,要抻开讲是不可能的,因为情绪会在延展的平面中失效。一条食道会把一匹马从这种故事里一分为二,因此它再也不是马,而先前这种马存在的可能性也无必要。故事能够被分解,而且它愿意让同一个瓜壳里洒出的籽肌肤相亲或阴阳两界,不管谁挤到了谁前面或是谁远远落在后面,故事可以膨胀、崩裂、坍缩,在无数籽般的气泡间流淌的则是时间,可能是明日使它崩得要炸开,也可能是昨日的存在把它逼到了角落,而且生活也在这种流淌的时间中像掠食者一样游动,几乎是一个光滑无牙的形态,不断吐出奄奄一息的粪便跟残渣,餍足于那些像肉一样红得很新鲜的故事胎儿。

故事开始于四点钟,那是她开始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她把自己的手伸入当中,它们也随之扰乱破碎,尽管一个抽象的结论是无法破碎的,却只有损毁的形象留在她的脑海里。一只头部摔掉一半的瓷娃娃,清晰可见的是那些锋利的曲折和反光,还有一个大洞。

四点钟的时候她正在读书,书上的内容显示这则逸闻是关于一只苹果、妇女围巾和一串假项链。她努力想记住围巾的款式和花色,它们标在注释里,像一团籽一样清楚但就是没法数清,正如这则逸闻的一切细节挤成一团,而她无法把这些整理成一个故事,她的注意力游走了,她无力将之推回。她感觉到那些词汇像粉尘一样飞荡在四周,形成一些尾巴却不发光。然后她开始翻到之前的一些页,作为已经发生的其他故事,它们在她的记忆以及她将来的人生中都不会再改变。所有的可能性在被碾碎了之后得到的数字是一。她考虑了这点,接着开始想象一个未被理解的故事就像一个不知速度与位置的基本粒子一样四处逃遁,占据了所有的方向,在那已经被阅读过的故事之上建起通天大塔,可这一切在她收拾好注意力之后都会崩塌。或许,存在许多个眼下的文字的版本不尽相同的宇宙,它们在编者开始安排占去这页的内容时就已被区分,而她只能使自己的意识坍缩在“一个”之中观察这种决定的后果。现在她正使自己逼近那崩塌的临界,而这一切都发生于微不足道的四点钟,尽管不像前两天的此刻是阴天,天空是湛蓝的,可是此刻与其他时刻没什么不同。她头痛了一天,现在依旧痛。她的书桌上放了一罐乳酸饮料和一袋红枣,袋子的结没解开过,三指宽的铁质笔盒前天就在那个位置,后面竖立而排的书顺序仍与昨日相同,这些东西的两边是两摞横躺的书,一摞是她周三从图书馆借的,一摞是半个月放置顺序都没变的教材,书桌的格子架里是点不尽的杂物。

接下来她打开屋门,闻到父亲那填满了整个客厅和走廊的烟味,她感觉这些让她的头更痛了,其实她觉得就是烟味让她的头这么痛,虽然她清楚这个老毛病的原因不可能单单如此,而且她发现自己很清楚,这更惹得她恼怒不堪。她心神不宁地走到她父亲那里,说她刚刚读了一些东西……她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讲的是前几页的一个故事。她为什么要说?他父亲看着她,因为她停了下来。她坐到单人沙发上。她问他有没有那种明明做过什么事却印象全无的经历,父亲说有,这时她又想起第一页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老女人在地上摔了一跤,突然猝死。她不知道想起这个是要干什么。然后她发现自己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自己没做过什么却以为做过的事?她想起自己并没能理解的那页故事,它可能很好笑,可能有种爆炸式的悲惨,也可能很无聊,但她只读到了一些词而她头痛而她根本没有集中注意力包括现在而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向他提问,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发现父亲还在看着她,她起立走到他跟前,一巴掌掸掉了他的烟。烟飞到玻璃茶几上,一点烟灰洒到水杯里,一些像彗星似地拖出去。然后他们开始吵架。盆栽的叶子和玻璃上落满了争吵的震动。

四点四十分的时候两个人都疲惫不堪。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两臂环抱,望着窗外的风景,这些风景的内容除了健身设施的更新、一座栈式凉亭的建起、一颗死了的槐树以外没有改变。她不关心那些拍着篮球和跑来跑去的小孩是不是开心。她看着这些,再次像四十分钟前一样心神不宁。她突然明白了那个故事讲的是什么:男人到菜市场帮妻子买袋苹果回去,到家发现袋子里装了一条珍珠项链,两人欣喜若狂,晚上,妻子当即在淘宝拍下一条几千块的围巾。第二天他们托朋友去做鉴定,朋友却告诉他们项链是假的。故事在结尾告诫大家,不要因为一条项链看起来很高贵很精致很光鲜就以为它不可能是赝品。

可能仅仅是发生了,但她不明白怎么发生的,或许是她刚刚越过了那个临界值,但不够用力把自己从那个值上推开好离它远远的。或许她的注意力毕竟停留了那么一会儿,情节的框架尚可沉淀于潜意识中,那她当时为何无法调动它?当时她为何无法把文字的内容收束成一个故事,而只是一团多维的、放射状的迷雾?她现在为什么能?因为头痛?因为吵了一架?因为很累?没有理由。想到没有理由,她的思路就断了,她突然记不得刚刚想过什么,好像记住也无关紧要。接着,她没来由地感到畅快,虽然头还在痛。她看着天空,太阳的刺目未改,但和远处的楼顶间只能插进一根手指了。她注意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改变,作为一个故事膨胀、崩裂或坍缩,被生活的薄膜无声地覆盖、消解、排泄,不论关于做了某事却不记得还是没做过某事却记得,都只是这些故事有谁挤到了前面或者落下太远了。她又想到自己总是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思绪万千,这是巧合吗?黎明不能像黄昏带给她的那样为她带来这些吗?比起黄昏的样子她确实更爱黎明,她却不曾在早晨向阳的那方体验一回渐渐发亮的太阳。

她捂着额头,倒到床上,将明天的闹钟设为五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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