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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陷入昏沉的梦境,梦境中我遭遇了第二次内爆,肉躯飞到几十米高空,我知我命不久矣,却不想降落地面的过程像羽毛一般缓慢轻柔,我庆幸万分。这回灌木丛全部连根拔起,街道上的残骸来了个大位移,我的家具大概也都跑到邻居家去了。口袋里还有半盒黄鹤楼软蓝,在梦里我的鞋换了颜色,我跑到街上故意去踩玻璃渣密集的地方,脚步蹦蹦跳跳,踢开一只暖瓶,到一辆翻倒的雪佛兰边抽起烟来。脚边几分米的地方一只化妆品收纳盒的影子被夕阳拉长,罩住旁边的花露水喷雾瓶和充电器的插头。
      天色甚晚,我在街道的废墟中寻得一只可以用的手电筒,到不远处的超市去。现在所有的零食都归我所有,因而我不慌不张地拿了一条毛虫面包、两袋草莓优酸乳、一袋上好佳烧烤味薯片。我似乎在摆薯片的货架边徘徊许久并且不记得原因。回到庭院里时所有的家具又复归原位了,我却置若罔闻。我在卧室的地铺上嚼着疏脆的薯片,仰望天空,现在城市所有的星星又能明亮地闪烁了,并且密密麻麻的。梦里我没有思考任何事,也不觉得任何事奇怪。
      很快我在梦中睡着,第二天在下一秒紧接而至,作为早晨,阳光似乎也太热烈了些。我走到庭院去,一只用根部行走的灌木冲我扑来,大叫着:“这是一个阴谋!”
      “怎么回事?”我惊慌失措。
      我又抽起烟来,烟盒产生了变化,似乎是玉溪又好像是别的什么烟。灌木揶揄道:“不要把我点着!”于是我很快抽完,将烟头踩在鞋子底下。灌木带我到超市参观。我问它:“有什么奇怪的?”它回答:“这里如此整齐!这里如此整齐!”
      我惊愕地恍然大悟,在醒悟的下一秒冲店门奔去,此时灌木跑到货架的那边拿起一把菜刀,看来在醒悟以后我便成了敌人,我没有对原因产生疑惑。街道上的残迹构成一座妙趣的迷宫,我一边狂笑一边呼吸急促地疾奔着,不时跳过横倒的电线杆,镜头在我的飞奔中变幻光影,时间跳回第一次内爆之前。
      我坐在酒吧角落一圈沙发的后中心位置,前后左右坐着我不认识的人,我唯一认识的同学坐在斜对面正和一个穿低胸装女孩聊天。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瓶雪花啤酒,他们大声交谈着我似懂非懂的话题,无非是下流笑话和同学间的八卦,我因为没有插话的机会,只能坐在那里尴尬地打量他们并且附笑。一名戴美式棒球帽、右耳钉耳钉的男生突然问我:“你笑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有回答,这个角落有一秒突然变得死寂,一道道灼肤的目光向我投来,让我恨不得找一个缝钻进去,这时,我的那位同学突然蹦出一声大笑。
      其他人也大笑起来,尴尬感在秒间崩塌,我松了一口气,那名耳钉男灌了口酒,摇摇头做出怜惜的微笑,随后加入和别人的聊天中。
      我把手中的酒挥霍而光,然后在箱中拿了第二瓶,琢磨着这场酒局何时可以结束,在我拿了第三瓶的时候,突然有人提议来点刺激的,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当服务生带来四个装满粉末的袋子时,我什么都明白了,有人说:“大麻不会上瘾,没事的!”然后看着我哈哈大笑。就算知道如此,我也只能更加尴尬地强颜欢笑,就算知道如此,我也不想动摆在面前的那撮粉末,也许里头不止有大麻呢?我不知道,我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吸毒,如果我自己在家里,一个人……那可能是我期盼的第一次,就算它永远不会发生,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强烈的抵触感从何而来,是对他们还是对吸毒感到恶心?但我明明对后者并不介意,也许……那从来只在想象中,我不知道。看着他们依次用吸管把粉末吸入然后飘飘欲仙的姿态,只让我更加排斥,吸管递到我面前时我拒绝了,我看见最左边的短发女孩露出十分不满的神色,我左边的男生隔着他一个朋友拍了她一下,“人家爱咋滴咋滴吧!”我十分庆幸他们没有强迫我。
      人们统统陷入幻觉的仙境中,仰头岿然不动,我想我该走了,但我的动作被耳钉男注意到,他同我一起站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离开,却被他抓住了胳膊。他说:“到厕所里聊聊呗?”语气比刚刚温柔许多。
      “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合吧?”他友好地问。
      我点点头。
      “我在厕所洗个手,你到地下层等着我。”
      为了保持礼貌,我按他说的做了。地下层的入口是一阶长而狭窄的楼梯,里面不过是地上那层的副本,只是人们说话声没有那么大,我在那里楼梯尽头待了一会儿,不想进入人群。耳钉男来找我时,向我亮了亮他手中的钥匙:“我对这儿可熟啦,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我们穿过围着圆形桌面交谈的人群进入一条长廊,尽头是员工工作间,标着“闲人勿进”,侧面凹出一个独立的空间,空间的地面是上锁的开扇式的门,两边各有一个穿孔,厚重的铁链穿过孔缠绕着钢板,在灯光下显出青灰色。耳钉男用钥匙打开锁,解开铁链说:“你先跳进去,顺便帮我把灯开一下。”
      我照做了,下头稍微有点深,我的腿部来了个趔趄,脚摔得很疼,好歹稳住了上半身,但他没有跟着跳下来。我后知后觉地醒悟地下室没有梯子,抬起头来,耳钉男突然尖声高笑。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
      “娘炮!”他冲我喊了一句,立马合上了钢板。
      “你干什么!”我焦虑地咆哮,“你干什么!”
      第二声“娘炮”从透出亮光的两个孔洞中沉闷地传来。
      镜头跟到第一次内爆之后,我翻过墙壁的最矮处,看见酒吧的招牌有字的那一面冲上,“香馨酒吧”四个字仍然挣扎着依次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我拿起边上一把椅子朝它砸去,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火花与飞屑四溅,椅子弹到一边去,“馨”字永久地灭掉了。
      我一直讨厌这个做作的名字。我讨厌所有假装文艺的场所的名字,包括那些狗屁书店和狗屁咖啡馆。我第二次抬起椅子恶狠狠地砸过去,一遍遍重复直到不能再产生火花。随后我来到招牌跟前进行近距离发泄,就算它们结实得只是被砸出几道凹槽,我还是不遗余力地,喘着大气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砸着,
      我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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